当一天太过美好，就无法把时间浪费在工作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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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一天对我来说太过美好而无法浪费在工作上时，我就会去散步、画水彩画或什么都不做来纪念它。

——黑塞

从黟县东下火车的时候，雨像水库开闸一样灌下来，即使站在长廊下，雨也被风卷着一道墙似的扑过来。地上瞬间汪洋，屋顶也四处飞溅，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。

狼狈的旅客躲在檐下等车，车来了，踏着水，大声尖叫着跑过去。人们都笑起来，三伏天身体浇个透心凉，精神也跟着爽快。

我也搭上车，往宏村驶去。连绵的稻田与嫣红的荷花田错落交织，外圈种着玉米、红薯，远处的村子保留着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，以大面积白墙作为留白，青黑色瓦片点缀，配以马头形的阶梯状墙头和小巧精致的木雕窗。

陶渊明故居

到了停车场，换一辆三轮车，来到村口的河边，一些美术生在河滩上写生，走过一座石桥就是宏村。

第二天，我提着一瓶米酒绕村子闲逛，小巷、池塘、河流、稻田，再骑车去附近的卢村、屏山、陶渊明故居。

稻田被太阳晒得发光，空中飞舞着无数红蜻蜓，坐在田间一棵柿子树下，把米酒喝完，有些醉了，或许是因为酒，或许是因为景。

有人问，看过了那么多奇景，这些普通的古村还让你觉得新鲜吗？

是的，村子的池塘和鱼灯让我新鲜，稻田和荷花让我新鲜，臭烘烘的鳜鱼和长毛的豆腐也让我新鲜，骑车去不为游客所熟知的村子，在陶渊明故居前的小板凳上坐着，那无人打扰的静谧，都让我新鲜。

还有土墙角下红艳艳的凤仙花。小时候，每当夏夜来临，铺了凉席在院子里，摘很多凤仙花，放入石臼，拌上能保持颜色的明矾，木杵捣碎成泥，把花泥涂在指甲上，用新鲜桑叶包裹、棉线扎牢，带着十指的花香睡去。早上醒来，揭开桑叶，把手放进清水洗净，指甲全被染成桃红，经久不褪。这一切既熟悉又新鲜。

再抬头看这棵柿子树，果实还是青色，树杈上挂着红色锦鲤样子的鱼灯，凉风吹来，每片树叶都那么惬意。如果人很匆忙，壮丽的雪山恐怕也只望上几眼，但若肯浪费时间，看一只甲虫如何爬上树枝都可以乐趣横生。

卢村

宏村

陶渊明故居

当我们长时间凝视一个焦点，周围原本清晰的背景便会逐渐模糊，甚至凭空消失，这在视觉神经科学中被称为“特克斯勒消退效应”。而生活中的纷扰，惹人心烦的杂音，就如同焦点之外的背景。如果人找到一件令他全情投入的事，将全部注意力聚焦于此，大脑也会启动“消退效应”。我所关注的，就是我全部的世界，那些杂音，全部消失。

最近领悟到，心应该多放在事情上，而不是人身上。比如写作和旅行，目标可以是写多少字和走遍多少国家，而不是写的字有多少“人”看，环球旅行后有没有“人”鼓掌。前者的关注点是事情、过程、自我，后者的关注点是他人、结果、认可。前者获得自由，后者成为囚徒。

因为常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很多微小的事物都能打动我。在杭州灵隐寺附近住过几天，有一晚10点左右出门散步，金黄色的月亮从两棵参天老树中间升起，树下影影绰绰，成排墨绿色的茶树，像是通向月亮的道路，老树举着遮天蔽日的枝桠，宛若守护天门的武士。我站在月亮下，伸开手臂，那光辉似细雨落下，穿透身体，吹散了所有思想的污秽。

屏山村

人又问，“经常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，是因为城市让你感到无聊吗？”

我想了想说，“城市太急太快太吵，人在里面待久了，心会散掉。就像开水倒进茶杯，茶叶被冲得四面八方翻滚、浑浊一团的感觉。你看网约车司机开车时会架两个手机，一个接单，一个刷短视频，等红灯时刷，车开慢一点也赶紧腾出手来刷，如果腾不出手，那则短视频会循环播放几十遍。”

“那是因为司机无聊啊。”他回答。

“也不全是，以前的人能够闲下来几分钟甚至几小时，不需要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手机一边跟人聊天，一个时间段可以只做一件事，或者什么也不做。现在的人一个时间段恨不得把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巴、手、脚都占满。如果不占满，就会感觉无聊。这像一种病一样，无法安静的病。比如，有些人不能自己待着，或者自己做事，一定要不停地驱使自己去同样无法安静的群体中。

你问我为什么往山里跑，因为这一切太吵了，网约车上播放几十遍的短视频，火车、地铁上、景点，也有短视频和直播，身在其中难免被影响。山里足够慢，人可以安心闲下来，观察枝头跳跃的鸟、树上挂的果子、草丛里爬行的昆虫、河里圆溜溜的石头。就如同翻滚的茶叶终于沉淀到杯底，水清澈，茶碧绿，心澄明。”

黟县宏村鱼龙舞

我有一位朋友L，也喜欢避开人群，往山里躲。他是一个创业公司的创始人，拿到投资后就不主动跟投资人联系了，不是过河拆桥，只是表演累了。干正经事的时候，是我们的表演时刻，假装自己兴致盎然、激情满满，应付着一群衣冠楚楚的体面人。

众人围坐，相谈甚欢，不是为了对方真正的价值，而去追求某些虚构的价值，这样的场合，心早就疲惫了，神思也偷偷抽离，等聚会结束后，松一大口气，终于做回了自己。

我向往的人际关系，当如竹林七贤那般洒脱狂放，无需在意辈分礼数，只论性情是否合意。可披头散发，抚琴高歌，林间狂奔，月下豪饮，半夜呼朋唤友共赏一场大雪……

说到看雪，L喜欢看星星。我问他，“有什么事是艰难险阻也挡不住你去做的？”

他回答，“看星星。你知不知道，可观测的宇宙有930亿光年那么大，置身其中，地球不及蝼蚁，而人类连尘埃都算不上，几乎等于‘无’。我们依靠太阳得以生存，可仅在银河系中就有约120亿颗类太阳恒星，而太阳表面喷发的火焰都大过地球。每每想着这些，在天文望远镜里观察神秘遥远的外星球，我都被一种无可名状的宏大震撼，又因自身接近于‘无’的渺小而感到虚无和谦逊。可人的生命也是一种奇迹，身体接近于‘无’，却丈量了大到几乎没有边界的宇宙，多么伟大和珍贵。”

黟县宏村鱼龙舞

L喜欢的星星当然包括太阳。他会追着日食跑，哪里有日食就去哪里看，历尽千辛万苦只为3个小时。有一次，他跑到美国中部一座极小的城市观日食，以为自己太疯狂了，结果到了一看，从全世界涌来10万人。

日食全程3小时，但最摄人心魄的日全食阶段，往往只有2分钟。就在那极珍贵的2分钟里，月球将太阳完全遮蔽，天地骤暗，肉眼可窥见太阳边缘泛起一层绚丽的玫瑰色光晕，那是太阳的色球层，几缕巨浪般的火焰夹杂其中，那是日珥。

“走那么远的路，只为了这2分钟？我以为你是个疯子，没想到世上有10万个疯子，日食结束后那些人在做什么？”我感到震惊。

“离开，什么也不做。10万大军从世界各地悄然赶来，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这座小城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，保持着宁静。”他回答。

世界的美好就在于此，人之间交流的乐趣也在于此，每个人追逐着自己的梦想，每颗心都有熊熊烈火般的激情，即使这火装在不同的容器里，它同样点亮了更多人的眼睛。

“八月十二日后半夜有流星雨，记得找个黑的地方看！”与L分别时，他对我说。

我抬头望天，亮堂堂一片，城市的灯光遮蔽了星空，让人常常忘记宇宙的浩瀚，烦心于那些连尘埃都不如的东西。

每日清晨我踏着薄雾漫步古村，夜深人静时又在月光下徜徉。有时看树下写生的人，如何把景物一点点移到画纸上；还跟着村民的舞鱼灯从南湖走到月沼，在喧闹的锣鼓和漫天烟花中，我没有烦恼。

有人不理解，又问，“就这？你看得上这样的风景？”

看得上，如果你感到厌倦，不如停下5分钟，月亮、日食、流星雨，河底的大圆石头，草丛里的甲虫，荷田飞舞的蜻蜓，一杯猴魁茶，流云清风，样样都是好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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